| 寒夜番薯香 文◎張小嫻 提起煨番薯,每個人記憶中都有一張鮮明的圖畫——那時我們還小,寒夜裡,清冷的長街、老舊的電油桶、明滅的炭火、溫飽的味道…… 這個時候,你怎麼捨得空著手回家去? 我們付了錢,小販戴著手套,在桶蓋上揀了一隻剛剛煨好的番薯,用一個雞皮紙袋或一張舊報紙包裹著。我們往往顧不了燙手,就把番薯皮撕掉,看到了猶冒著煙的黃心,向它吹一口氣,便急不及待吃起來。每一口都包住了所有的豐腴與不期而遇的驚喜,連著皮的那部分最好吃。 有人懷念所有他用手吃過的東西,我更懷念乍然相逢的滋味。 我已經很久沒遇到煨番薯了。聽說,現在已經不容易找到,反而炒栗子還是到處都有。 或許是因為叫『良鄉栗子』的緣故吧,糖炒栗子給人一種故鄉的感覺。而煨番薯卻有一種粗糙老實的鄉土味。 我們都是在香港出生的,故鄉便是這裡。鄉土,是童年。隔了光陰的距離,所有童年的滋味都是豐潤的,即使這一片鄉土並不富足。 兒時,我住在灣仔。這是個五光十色的風流地,有各色各樣的人物和傳奇故事。舞孃、黑社會嘍囉、天涯落魄的遊子、失意的小人物,構成了我童年的一張人物誌。 我是這樣長大的,看的是人間煙火,聽不盡曲折悲苦的身世,見不盡千瘡百孔的世情。 那時,我天天跟著爸爸媽媽到附近的茶樓喝茶,也是茶客的一位舞孃很喜歡我。她約莫三十歲,有一雙很媚的鳳眼,燙了一頭大波浪齊肩鬈髮。她悄悄叮囑我每天放學後到舞廳的後門找她。 每一天,到了約定的時候,她會在後門等我,拿一隻美味的滷雞腿給我帶回家吃。饞嘴的我,從沒有一天失約。 這個約會維持了很長一段日子。一天,我又來到舞廳的後門。那夜,她披著一件亮晶晶的黑色小毛裘走出來,手裡除了往常的滷雞腿之外,還有一隻熱騰騰的煨番薯。她臉上漾著幸福的神情,說:『上班的時候看到的,好香呢!』 然後,她溫柔地摸摸我的頭,說:『帶回家慢慢吃吧。』 記憶之中,她從沒笑得那麼燦爛。 漸懂人事之後,我才知道我當年吃的是她的賣笑錢,著實有點不好意思。 這個約會後來無疾而終。我早已忘了那些滷雞腿的滋味,只記得那夜的番薯香。 二十年後的一天,我在街上碰到她。她不再年輕了,一個人孤伶伶地拎著幾個沉甸甸的紙袋,步履有點蹣跚。擦肩而過的那一刻,她並沒有抬起頭望我。她已經不認得我了。 我不知道會不會是我認錯了人。我們以為童年的記憶永遠鮮活,卻不知道,每長大一些,我們總會為那段消逝了的日子再添幾筆華美的顏色,甚至大膽地重塑童年的滋味。 燒一鍋沸水,煮溶兩片黃片糖,把洗乾淨的番薯整隻放進鍋裡,煮二十分鐘。然後,把番薯拿出來抹乾,放進烤箱裡,用最高溫上下烤四十五分鐘。你也可以用炭火燒烤爐來做,但絕對不可以懶惰省去用黃片糖把番薯煮熟的程序。糖分的微粒黏在番薯皮上,正是番薯香的秘訣。 在等待的漫長時光裡,我們終於慢慢地嗅到曾經乍然相逢的溫飽味道,使我們幾乎以為自己回到童年了。那時我們還小,寒夜裡,清冷的長街上…… 這是多麼悠長的滋味,是一生的回憶。 (摘自《麵包樹私日誌》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