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幸福來了》  

2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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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哲學系的人讀詩嗎?』anneshu問著。
這個問題出現時,我們已經坐在咖啡店裡,我手上的提袋,大衣已經靜靜地躺著準備夏眠直到冬至。沒錯,我既然不是上帝,我當然順從著女人跟anneshu。
『意象的競逐者?是的,我們讀,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智慧來感受。』我訝異自己能如此快的轉換心情。怎麼最近滑稽的嘻皮笑臉,都被anneshu隨意的收拾走了。
『讀余光中嗎?』她問。
『顯然沒妳用的心多。』我回應著。
『為什麼,抱你的是大衣?』anneshu詠頌著一小句,她說這是余光中詩〈江湖上〉的一段。
『……』
我刻意的緘默卻透露了我對她話意的明瞭,anneshu啜了一口拿鐵,悲笑的說著:『所以囉!我只能用大衣抱你,我的無奈從你身上的polo衫就開始深埋著了。』
『為什麼?』我想問她,何以我能得到她如此的青睞。發哥不是早已告誡她,我的種種不是嗎?這應該足以讓她退避三舍才是。
我的問題換來幾分鐘的寧靜,直到anneshu起身到盥洗室前,她方才啟櫻唇說:『答案啊答案,在茫茫的風裡。』
我不禁想,究竟現在是誰在唸哲學系?就別讓我在路上遇到余光中,我要不狠敲猛打他一頓我誓不投胎轉世為人。但抱怨歸抱怨,這幾句詩卻飛到我身上化合了起來,這件上衣幻變成無數雙anneshu的手,以柔情緊緊的擁抱我。如果風中真有我要的回答,那麼不管它有多茫茫不可觸,我也願意捉捕一夜的清風。
我知道這風是anneshu的心,但我真能殘忍要她為我剖心掏肺嗎?
詩人啊詩人,你們真是那伊甸園裡,腹蛇口中的香甜蘋果嗎?一定是。要不怎麼女人千方百計要男人咬下,這甜蜜的苦果。
我趁anneshu離開時,喝了口她的拿鐵,好綿密的牛奶芳香,跟anneshu毗鄰同行時,她身上就有著這樣的味道。我又多喝了一口,再一口……
『奇怪,我的拿鐵怎麼跟沒喝過一樣?』anneshu回來時,對桌上熱騰騰幾近滿溢的咖啡,發出疑問。
『對喔!怎麼會,難道是傳說中地球12謎團之喝不完的拿鐵。』我在無意間喝完anneshu的拿鐵後,趕緊重叫了一杯。現在正努力的希望能用鬼扯詭辯法趕快掰過去。
事實上,從我把咖啡喝光,到發現,到重點,到anneshu回到位子上,我的臉都還是因為不好意思而通紅著。而臉紅,那是我破處男後一秒,就恆久消失在我身上顏色。
『少來,打翻了就說。什麼傳說不傳說的。』anneshu說著。我正想要她也到風裡找找答案時,她卻突然興奮的叫了起來。
『你看我們斜對面桌的那個女生,她不是拍手機廣告的那個人嗎?她本人比電視好看,身材更好。你看她身旁的那個男生,應該也是model吧!好高好帥看起來又很有錢的樣子。』
的確那一對俊男美女很顯眼的坐在那,不止是anneshu發現,整個咖啡廳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他們身上。桌上放的車鑰匙造型特殊,看得出來是屬於高級名車。
『就你專家的標準來看,她算是美女嗎?』anneshu向我投以好奇的眼光,想知道我對眼前這位尤物的看法。
『算吧!巴掌大的瓜子臉、大眼圓潤靈動、捲而翹的睫毛、彎如新月的眉峰、鼻子小巧又挺、嘴唇勻度恰好,174公分、34D深的胸圍,24腰,挺而翹的臀部,112公分的長腿,除了講話聲音跟左大腿外側的三公分小燙疤有點可惜外,算得上是極品。』我托著下巴,眼睛往anneshu說的那個女生身上掃過一遍後說。
等我把視線轉回anneshu時,我看到一道從anneshu發出,幾近拜倒的佩服眼光。
『專家就是專家,就一眼可以看出那麼多。還有雖然距離不是很遠,居然連聲音跟腿上有沒有疤都能分辨出來,真不愧是大師啊!』anneshu嘖嘖稱奇地說著。
『那你有自信追得到她嗎?』anneshu追著問。
『不能吧!那不是我高攀得上的。』我笑笑著說。
『算你有自知之明,跟她身旁的他比起來,你還真的是一無是處呢。』anneshu頑皮的調侃著我。我則把最後一口栗子蛋糕送到嘴裡。
喝了一肚子的水,換我得跑洗手間了。等我回來時,anneshu口中的那對璧人已經離開,但是anneshu卻移到他們那張桌子去坐,等我跟著坐下時,她委屈的說:
『我剛剛被教訓了。』anneshu手上的小湯匙不住在拿鐵的奶泡裡攪拌著。
『對不起,我沒想到文琳的個性還是沒變。』我大概猜得出怎麼回事了。
『原來那個大美女叫做文琳喔!你為什麼不跟我說,你們交往過?這不是一件很很值得驕傲的事嗎?』anneshu狡獪地說著。顯然我沒猜錯。
『被甩有什麼好說嘴的。』我準備敷衍,草草帶過便是。
『你一離開,大美女就走過來,要我警告你說,像你這種帶著新女友在背後數落以前甩掉的女孩的人,是最……無恥跟不要臉的。還有要我們兩個照照鏡子,說帶我這種平胸女還敢跟她坐在附近。另外你跟她男友比起來像一坨屎,叫你別太跩。』anneshu鉅細靡遺地,把文琳說過的話重複給我聽。
『喔!我知道了。』我把眉頭內縮眼睛眨了兩下做一個收到的表情。
『你沒有話要說?』anneshu似乎很吃驚我的反應。
『有,妳沒她說的糟糕,妳很好。』我只想說這些。
『沒了?就這些?』
『要說的就這麼多。』我回答著。
anneshu沒再接話只是看著我,等我把報紙一整版翻完時,她才又開口說話:
『不想問我,為什麼搬到這坐?』anneshu像是有問不完的問題想問我。
『妳有妳的理由吧!』我說。
『我只是在想,如果剛剛是我們坐在這,會是怎麼樣的一副光景。』
『妳要說美女與野獸嗎?』有點舊的橋段。
『才不是呢。我是說,如果我們是一對真正情侶。』anneshu全神貫注凝視著我說。
『……』我無法搭話。
『我們……』anneshu欲言又止的說了這兩個字,臉上有苦笑經過的痕跡。
anneshu沒把話說完,端起杯子喝完自己的拿鐵。伸手拿我蛋糕盤上的叉子,清掉上面沾到的栗子慕斯,用叉子戳著自己的手背,然後學著我托著腮幫子的樣子,從我身上由上到下、由左自右掃過,然後說:
『死臭大便。』
不久我們離開了百貨公司,我們的手還是牽在一起。只是anneshu握我握得更緊,而我的淚腺像是連著手似的,快被擠出水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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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我家那對爸媽是燒壞了哪根筋,找了人家來觀音玩,不去遊山玩水、吃大海野味,反倒是拉著陸阿姨夫婦打了整個下午的麻將,晚餐還是去台北到處都有的台塑王品。
在晚餐裡,anneshu跟我爸媽描述,我下午的贖罪經過,還有對她無端使的性子表示歉意。老媽固然懷疑anneshu所說,我下午所表現出的紳士風度跟認真懺悔的心。但是既然是anneshu親口說出,又有利於改善這頓晚餐的氣氛,老媽就沒有再深究下去,對我的嚴厲辭色也緩和了不少。
在餐廳裡,陸阿姨跟媽媽不斷的談著高中時的趣事。兩個老爸級人物,喝著從家裡帶來的藍牌Johnnie Walker,最初聊著國計民生,後來不知為什麼談到了明年的總統大選,跟台灣定位及未來前途。從煮酒談笑間,變成面紅耳赤的互不相讓。然後,話題就被越扯越開,連我跟anneshu的酒量誰好,都成為他們競爭輸贏的題目。
『不是我在講,我這女兒的酒量可是不讓鬚眉,幾個大男人都不能跟她比。』陸叔叔說這話時,已經有點恍惚。
『畢竟是女人,能多會喝?我家阿量,打小就跟著外公在工寮、茶店仔、酒家混到16歲,可以說是被酒精灌溉長大的,他只要出一丁點的力,就要辛苦你太太背你跟你們家媛琪上車。』我爸也不甘示弱的反擊。
能好好吃飯、小酌點醇郁好酒,是何等愜意之事,我自然對那兩位童心未泯的老頭不加以理會。但我媽跟陸阿姨卻被這話題吸引,談起了我跟anneshu的酒史。
雖然anneshu極力澄清,但在陸阿姨的記憶中,anneshu打小就發揮了令人印象深刻的酒力。小六啼鶯初試,第一次偷喝家裡釀的梅酒,就喝光了整罈子。接下來,在家人的好奇下,陸續讓她嘗試各式烈酒。酒量深淺尚不論,但是,凡跟她對飲的朋友、親戚,甚至是陸叔叔同事聽聞主動前來討戰的,無不甘拜下風。最特別的是anneshu沒有醉倒過,頂多隔天頭痛個一、兩個小時。
我媽聽完,頻頻的向anneshu身上打探,對於anneshu這小小身體能裝進這麼多的酒感到驚奇。不久,我媽竟然提議就乾脆回家讓我們比一場。
當爸媽的好像沒事做,就喜歡玩弄子女為樂。去掉那兩個帶頭起鬨的中年老頭不論,我眼中高雅脫俗的陸阿姨,居然也跟著加入這場胡鬧的賭局。
『妳不會真要跟我比吧!』我小聲的跟anneshu說著。
『聽起來很有趣,反正我也真的沒醉過。』anneshu突然對這越來越熱絡的局面產生興趣。
我顧不得家人的注目,把頭靠到anneshu耳邊說:『別鬧了,這對妳身體不好。』,我這明明是體貼可人的赤誠之言,卻不幸被誤解成驕傲的挑釁。
『好啊!張阿姨。只是我想學長一定覺得勝之不武,不願意跟我比。』anneshu開朗的回答。
好了,anneshu同意後,加上我這個在家發言一向是『意見不足採』的可憐兒子。賭局成立,我媽先打了電話給小舅,請他準備酒送到我們家。有道是做營建的不怕沒酒喝,我小舅家裡整箱整箱的威士忌不說,就連保力達B到混啤酒用的番茄汁也是應有盡有。尤其是一聽說要跟我比的是一個弱女子,身為我手下敗將的小舅滿口答應不說,還跟我媽說會帶足小菜,好好的鬧他一晚。
『妳幹嘛跟我媽他們一起瞎攪和呢?』一上車我就跟anneshu抱怨著。
『難得你爸媽跟我爸媽興致那麼好,不想掃他們興。而且……』
『而且什麼?』看著anneshu又開始語焉不詳,我直接問著。
『我想多製造點跟你的回憶。』anneshu慢慢的說,然後又將臉移向窗外。
『不用這樣製造吧!以後多得是時間不是嗎?』
我怎麼會講這樣的話?只是覆水難收啊!現在只能希望anneshu不要誤會。我暗自禱告著。
『你不敢追我,我不願意背叛。兩個逆向的心情,很難想像會再有交集,所以時間不多了。把握這次的偶然,多激起點漣漪來緬懷不是很好?』anneshu說完。把車窗降下,路上的夜風闖進車內,把她的頭髮翻弄開來,那透著神的眼睛在髮絲中更顯明亮,眼神裡裝著堅決跟數不盡的惋惜。
『好吧!誰怕誰啊。妳可別後悔,我可是喝遍天下無敵手。』既然是訣別酒,暢快喝它又何妨,反正在anneshu不知道的心裡,我早已輸給她。連心都輸了,哪裡還怕輸一場酒。
賭局的發展有點讓人啼笑皆非。因為我刻意減慢車速跟繞遠路,比我爸媽晚回到家是一定的。不過等我跟anneshu做好準備踏進家門時,我那兩層樓的家卻早已經是人山人海,歌舞震天了。
歹誌是啊ㄋㄟ發生。
媽媽打電話給小舅時,我們偉大觀音鄉白玉村黃村長、夫人及一夥相關村民,恰巧正在小舅家喝酒小敘。一行人酒酣耳熱之際,聽聞這場賭局,而我家的卡拉OK機又剛換不少新歌,於是他們便相約搬著酒菜、跟幾支無線麥克風,移師到我家再喝。
由於遲遲等不到我跟anneshu兩位主角,兩對爸媽跟他們便開始自得其樂起來,後來繼續呼朋引伴,連隔壁鄰的70歲老鄰長,都開著農耕機衝到我家,獻唱他的拿手曲子〈海海人生〉。我媽跟陸阿姨更是喝到臉紅紅、意茫茫,兩個沒酒量的老爸,早就醉倒在一旁,明年的總統大選跟滿地的空啤酒瓶全部被丟在一旁。
再沒有人記得我跟anneshu的那場賭局。
『還要製造回憶嗎?』我看著眼前的一切,衝著anneshu直笑說。
『太夠了,光我媽那張失控的醉臉,就夠我回憶一輩子。』anneshu搖著頭笑著說。
後來我們決定抓幾罐啤酒、幾樣小菜到我房間開小伙。
『我不是普通人,我是一顆炸彈。』anneshu看著我貼在房門後的一段話,逐字的唸出來。
『誰寫的,你嗎?』anneshu問著。
『妳猜?』我說。兩個字加上疑問語氣,就夠我喝掉半罐啤酒了。
『別賣關子了,快說。』anneshu接下半罐啤酒也喝完它。
光看喝酒速度就知道anneshu不是我的對手了。
『就妳猜,尼采咩。』說真的這種雙關語,當初從教授那聽到時就覺得無聊跟冷,想不到今天換自己拿來耍幽默。
『很難笑。』
啊!果然,無聊不變冷度加倍。
『是在形容你自己嗎?』anneshu問我,在牆上貼這話的用意。
『嗯!算吧。就是感覺心有戚戚。』我邊回話邊打開裝小菜的便當盒。
哇!運氣真好,一盒是牛小排,另一盒是烤鮭魚下巴。我把筷子擺在她的手邊,趁手縮回時摸了anneshu熱熱的掌心。有點佔到便宜的得意感,所以偷偷笑著。
『看你的高瘦身材,你頂多是根水鴛鴦,或是仙女棒吧!』anneshu說著,人則開始在我房間到處搜尋探勘。
『改成我不是普通人,我是根仙女棒?』我想anneshu是有幫我改座右銘的意思,所以我乾脆自己說。
『改成你是支棒槌好點。』anneshu建議著。
『那妳呢?妳是普通人?還是別的?』我問著anneshu。因為我想瞭解她的念頭,不知已動過幾千幾百次,難得有這次機會我決不錯過。
『記得跟你說過我被同學說「裝乖」嗎?』
『很清楚,還介意喔。早跟妳說過,只要沒安壞心眼,妳管那些八婆怎麼說。』
我沒想到anneshu還在鑽著這無解的牛角尖。
『我介意,因為那是被看破手腳時我自己發出的寒傖。』anneshu深遠地嘆了氣,她躺在我的床上,用我的涼被半掩著身體,雙手抱著我的枕頭,側身面向我,眼神楚楚的看著我。
我搞不明白anneshu告訴我的事有何不對可言。
很早就知道會唸書又聽話,會被老師跟父母喜愛,然後多才多藝就會被人注目跟崇拜。知道自己長相不錯,就更加強舉止的優雅、於談吐中顯露不凡,就會吸引很多異性的青睞。計畫找到一個自己喜歡又愛自己,有未來跟抱負的男生,廝守終身白頭到老。
多麼康德的女孩啊!
為了達成這個目標,anneshu打小就抱著咬著牙拚命裝乖的決心,絕不邊走邊吃東西,衣服總是保持得乾乾淨淨,禁絕一切粗俗不雅的言行,處處恪遵社會主流價值與道德規範。
為徹底完成自己的目標,從高中起,除了靜態的藝文類競賽外,她從不參加體育類的比賽。就算她100公尺可以跑出12秒的全國水準,學校田徑隊教練到家中來苦苦哀求。連上大學也選了充滿夢幻氣息的外文系就讀,現在這名男友如她所願的亦是前途後勢可期。
『我就像個漂亮的娃娃。有著表面上的無瑕跟不變的柔順。』anneshu面如冷玉,語帶遺憾的說著。
我找不出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語句。事實上,我還有著想痛扁她的打算。
『妳說完沒?』我終究脫離不了魔性,聽到不合我意的言語,一股邪惡之氣又湧上。
『啊!我說錯什麼話了嗎?』anneshu感覺到我的語氣產生不耐煩的變化,馬上坐了起來。
『妳有毛病啊!妳還有什麼好埋怨的,妳想要的都得到了不是?也不想想天底下的便宜,妳一個人佔了多少?不過做自己想做的事,幹嘛搞得痛不欲生?又沒人逼妳!而且跟我在一起時,妳半點都沒有矯揉做作。別說裝乖,妳還專使壞,我可是被妳牽著鼻子走,毫無招架之力!』痛快的說完後,就是能得到神清氣爽的感覺。
不過坦率跟口不擇言僅僅一線之隔,瀟灑跟混蛋是異卵雙生。
我話才說完,anneshu就在我面前嚎啕大哭起來。聲音之大,把我家樓下的村長與包括我媽在內的眾村民都吸引了上來。
『阿量,你在幹嘛!』我媽看見anneshu坐在我的床上痛哭,瞪直了眼睛就朝我這吼來,旁邊一票喝醉的閒雜人等已經竊竊私語起來。
『逼姦?迷姦?強姦未遂?』光是這些就夠我啞口無言,更不要說,當我看到從我媽背後飆出的怒火時心裡的感受。
『偷生真的比較「秋」。』當這句話從村長口中冒出來,而我媽正在一旁時,我就知道我毀了。
『沒你們的事,統統給我出去。』我發出雷霆一擊,張開雙手把我媽跟一干人等統統趕出去,再把門重重關上,把這些閒言閒語跟樓下傳來梨花淚『愛上妳永遠不後悔……除了妳知心又有誰……』的老鄰長歌聲,一律摒絕在門外。
『阿姨我沒事。是我心情不好,不干學長的事。』最後在anneshu的幫助下,他們又繼續下樓尋歡作樂,解除了我的危機。
『妳要害死我是不是。』用詞雖嚴厲,但是我的口吻已經降到溫柔的5分貝標準。
『比起這些天,我良心受的煎熬,你那算什麼?』anneshu用被角抹乾眼淚,怔怔地瞧著我。
『我會受皮肉痛。』我抗辯,她不懂我這個到25歲,還常被老媽拳腳相向的可憐兒子處境。
『我的痛不會痊癒。』anneshu據她自己的理,力爭不退。
『妳到底想怎麼?說啦!』我決定痛快地了結這個鬧劇。
多少戰端因『妳想怎麼?』此句而起,充滿煙硝味又野蠻的話,是溝通跟理性的終止符,結局不是一方退縮就是直接進入短兵相接,就如一把不見鮮血不回鞘的邪劍魔刀般。
『啊!流血了。』我驚呼。
有別於上次的意外,這回anneshu是扎扎實實的憑自己的意欲,用她那小小的拳頭,朝我鼻頭用力的搥了下去,雖然角度不太準確力量也不大,但是也足夠破壞不少脆弱的微血管,於是我又見血。
武俠小說總愛講見血封喉,我的遭遇是見血開笑。
anneshu收起眼淚換上嶄新的笑容,像是在享受我手足無措的畫面,邊幫我擦乾血跡邊笑著說:
『從那天遇到你後,我的全盤計畫就都變了模樣。』
『有嗎?我剛認識妳就很火爆,一點都沒有妳說的溫柔賢淑樣。』anneshu讓我把頭枕在她的腿上,我頭仰著朝天花板回憶著說。
『就是那天,我聽到別人在背後說我閒話啊!我很難過,火氣又大,所以才會……』anneshu解釋著。
『所以我被打還要感謝妳囉!』話裡是不滿,但是真的想要感謝。畢竟沒有她的失控,換不到我們的相識。
『是應該說對不起,因為我的生活,從那之後被你這顆炸彈炸得四分五裂。』
『對不起!那我該怎麼彌補妳呢?』我雖這麼說,但心裡想:『我何嘗不是如此。』
『不用了,不需要你收屍,自然有人會幫你處理善後。比起跟你在一起的驚心動魄,也許回到我寂靜平穩的荷花池子會比較好。』
『回到妳的幸福身邊?』我問著。
鼻血已經不流,我也從她的腿上起來,轉過身對著anneshu問。
『嗯!我依然愛他,只是愛你多了一點。』
『多大的一點?』沒有比較的企圖,只是想知道。所以這樣問。
『開水裡的一滴墨吧!』
天啊!來一個萬能的天神,賜給我交換系別的能力吧!我要跟anneshu交換我的哲研所研究生身分,她比我適合去受無止境思辯的痛苦。
這樣的呻吟是沒有用的,所以不管我的內心,被這感情異常豐富的小鬼攪得有多混亂,這一夜依舊要繼續往前度過。
『這是什麼?』anneshu看著我書桌的玻璃墊下壓著的一張A4大小的紙問著。
這是當『開水裡的一滴墨吧!』如此羅曼豬哥的話被道出,在我錯過吻她,而她也沒有如我預計那般,以嬌嫩之唇就我的20分鐘後所說出的第一句話。
『我的遺書。』我回答著。順便移開玻璃墊,將我的量量平裝版遺書交到anneshu手上。
這是我跑到宗教研究所,去聽一門生死學的課時,教授出的作業。
『不知死,何以生。』上課的尼姑教授(她要我們叫她法師,阿彌陀佛!善哉、善哉。)的名言。
遺書要寫得越詳盡,越鉅細靡遺才好,不管是有形的財產、無形的精神都要好好交代歸屬。課程這麼教我,我就照著做。
『硬碟跟光碟都要給愛與性愛大作戰。葬哪都好,水、火、土葬不論,不要跟愛與性愛大作戰葬在一起就好。』anneshu逐一看完內容後,對其中不斷出現愛與性愛大作戰人物感到好奇。
『那是我死黨的代號。』
『你們很要好?』
『他要是女的,就是我老婆。但他是男的,所以只能當我兄弟。』
這話不假,在我孤僻行為乖離的那段日子,家宏是唯一、也是我最信賴的朋友。
我跟anneshu的情緒,在談到我的過去時,一點一滴的被平復了。anneshu聚精會神聽著我發生過,和能拿來說嘴,或是吹噓膨脹的往事。其實就算是淑芬我也不常對她提及,我從前激烈的自毀性格並不光彩,所以為了顧及形象,能不說我就不說。但是,面對anneshu,我卻像是一千零一夜裡,爭取一夜的桑魯卓,說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,希望能打動anneshu的心,讓她賜給我勇氣追求她。
只是我說故事的能力不足,今夜又即將過去。就算我知道,眼前anneshu也正用盡心力的在累積她來不及參與,跟以後也無法填補的我。
但是,為什麼是我們?
唉!大家都在變心,怎麼我們那麼難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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