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幸福來了》  

27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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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帶著滿臉驚恐,舉止畏縮的幫陸阿姨一家人開車門搬行李。保持全程的緘默,身體不住的發顫,儼然是後座坐滿了殺人魔的態勢。anneshu除了剛見面時露出一點笑容外,接下來就是神色木然的在後座發呆著。陸阿姨感覺到整車彌漫著濃濃肅殺之氣,為了化解僵局,趕緊跟我說些話。
『你媽說你唸台大,我們家媛琪也是喔!你們在學校見過面嗎?』
『沒有。』我迅速的回答。在這個情況下,我說不出其他答案,我怕怎麼說怎麼錯,只好全然否認。
『是嗎?我怎麼覺得我們好像認識。』anneshu語帶不悅,從照後鏡可以看到她用相當歹毒的眼神瞪著我。
『有可能在校園裡見過啦!而且我是大眾臉,認錯了也不一定。』我繼續耍白爛,想著或許可以拗得過去。
陸叔叔鼻聞我跟anneshu之間的煙硝味,眼見情勢不對就急忙話鋒一轉,問我桃園的風土民情。陸阿姨跟anneshu耳語著,陸阿姨好像是斥責著她的無禮,這讓anneshu的臉更臭了。我很想開口說:『沒錯我們認識,我對不起你們家的寶貝女兒,但是可不可以請你們不要告訴我媽。』可是我連這點勇氣都提不上來,只能當在鏡中發現anneshu憤恨的眼光時,回以無止盡的致歉傻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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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本上,我們家不是客家人,所以看見餐桌上的客家小炒、鹹豬肉、薑絲大腸,還有一大鍋鹹湯圓,讓我覺得十分不自在並且食不下嚥。一方面是滿桌的菜就沒有一樣是我愛吃的,另外就是坐在我對面卻未曾停止瞪我的anneshu。
不要說陸阿姨夫婦發現事有蹊蹺,連我爸媽都為了摸不清我們這兩隻小鬼之間緊張氣氛從何而來,而邊吃邊發愁。
『小量,你跟陸阿姨的女兒是不是很早就認識了?』我媽把語氣拉高了幾度說話,她還用殷切的眼神看著我爸,要我爸出聲緩緩頰。
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媽的意思,我媽的意思是『蠢蛋兒子你是不是對人家怎麼樣了?亂交女友也不能交到媽的朋友那去!』還有順道對我提前做死亡宣告。
『嗯!認識。』我改口說。
我把嘴裡的一大口豬肉,混著白飯用力吞下後,靠著食物產生的熱能,鼓足勇氣來面對即將爆發的一切。簡單來說,就是我豁出去。反正我也只牽過她的手,她喜歡我、我喜歡她,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。即使身上穿著她送我的衣服,也不能代表我們已經有過山盟海誓或是肌膚之親。
請問他們會相信嗎?特別是我媽,按照我以前的紀錄,哪有女生入我口還有生還的機會,我媽肯定不信。等我想到這一層,想要後悔,話卻已說出口。我老媽則是如我所料的表情大變。
『在車上不是說不認識。』anneshu說話了。此話一出,我們雙方的父母更是相顧失色,陸阿姨狐疑的看著我,我媽哀怨的瞧著anneshu,兩個禿頭老爸尷尬的互相敬酒著,但是我知道他們四人同心的想著:『到底發生什麼事?難道……』
不能怪他們會胡思亂想,我跟anneshu之間的對話,和眼神透露的曖昧,其中容納了太多太廣的想像空間。
『媽,他就是我跟妳說過的卑鄙手帕男。』anneshu伸出食指比向我的臉部鼻頭處,以極為憤怒的態度。
聞言,我倒咳一口氣,吞到食道中斷的白飯、大腸跟幾條薑絲,瞬間如湧泉噴灑而出,我眼前的整鍋湯圓,因為倒入大量白飯跟大腸儼然成了一鍋鹹粥,薑絲垂在我的鼻孔出口不遠處,隨風四處搖擺。
糟了,看來anneshu有全盤托出的打算,我甚至預料到她會為報復我的無情無義,不惜加重料演出。而根據我媽愛面子的程度,跟老爸多年不變的火爆脾氣,我絕對能預見我的悲慘遭遇。特別是anneshu一出口就使用了『卑鄙』的嚴厲字眼。
陸阿姨以不可置信的臉看著我,我形同人間失格般的,遭受四面八方不屑眼光的圍剿。
為什麼anneshu不長得尖酸刻薄點呢?偏偏她一臉天真無辜清純浪漫樣,誰會相信她說謊呢?該死的是我長得一副削臉、細眼、尖鼻、大嘴、如排骨般的身材,臉上充滿世故、狡猾、輕浮樣,我要說謊,想顛倒是非,又有誰會相信我呢?
果然我媽把餐桌擦拭乾淨後,就走回廚房。她叫我端著整鍋湯圓拿進廚房,我當然知道我媽的用意,她是要我到她身邊,好讓她嚴刑逼供。
『你給我說,是不是對人家怎麼樣了?有拿小孩過嗎?夭壽喔!我怎麼會生出這種小孩,我跟陸阿姨不久前才在一堆高中同學面前結拜成姐妹,你現在要我拿什麼臉跟人家見面?失德喔!』沒到我媽把話講完,我已經被掐得紅一塊紫一塊了,我媽還用湯瓢死命的敲我的頭。
我可以聽見,我爸在那前一筷魷魚、後一匙香菇的幫anneshu夾菜,當然不用看也知道是一臉陪笑的心虛樣。陸阿姨夫婦則是不停幫我開脫說:『一定有誤會。』最狠的是anneshu,我發誓我隱約聽到她的啜泣聲,看來她這次下定決心非要置我於死地。
『原來是這樣。』在我爸媽聽完anneshu的描述『卑鄙手帕男』的典故後,大大的鬆了一口氣,畢竟沒出人命就還有轉圜的餘地。不過他們對我那毫無廉恥的行徑,依舊回以『你真是我生的嗎?』的眼神。
『等等你負責帶媛琪去買一條貴2倍以上的手帕還她,你自己再花錢買一份禮物給她,別以為媽會幫你出錢,我會把你一個月的生活費交給媛琪,買到她高興為止。』我媽施出撒手?逼我就範,陸阿姨在一旁連忙勸阻,連那anneshu也故作可憐的說:『我不在乎了。』但這些動作更激化我媽的決心。
『我已經還給她了。』我忿忿不平的說。我最受不得這種委屈了。
『可是我手上的還是這隻皮皮蛙。』anneshu拿起她手中握著的手帕,展示給在場的人看過後,自己默默低頭嘆著氣。
『媛琪不要鬧了,不過是一條手帕。』陸阿姨斥責著anneshu。
『不能罵啊!會出現反效果。』我心喊著不好,不過為時已晚,anneshu惹人憐憫的受害者姿態,完全擄獲我爸媽的心,我媽說羞恥有我這個滿口謊言的兒子,我爸則抽出他的信用卡交到anneshu手上,要我立刻帶著她去中壢SOGO買手帕。
雖然我不知道anneshu是何緣故,至今還帶著我那條犯罪證據。更不明白她今天突然而來的失控行為從何而來。不過她現在就坐在我車子的前座,以笑臉盈盈的贏家角度俯視著我。他們兩對夫婦已經在客廳堆起麻將了,我則是準備要載著anneshu,這形同我犯著的太歲跟煞星到中壢,去買一條根本不需要買的手帕。
『綁好安全帶。再氣她,也是不忍她那張美麗的臉受到一點損傷。』車子發動後,我打好D檔踩著煞車,把手移到她車門邊的安全帶扣鈕處,想表現點體貼幫她繫上帶子,anneshu卻冷不防的在我手臂上咬了一口,痛得我放鬆了煞車,踩錯油門,車子咻一聲的往前飆去。等我趕緊煞住車後,我媽種在庭院的兩盆大波斯菊已經應聲而倒,陶盆從中碎裂。
『妳……』我大驚失色的看著她,因為在我還沒為手臂上的劇痛大發雷霆前,她已經哭了起來,那眼淚像猛然被旋開的汽水瓶,整坨整坨的傾倒出來。
『你為什麼還要出現在我面前?!』anneshu哭喊著。
我則是劇痛卻訝然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等我媽他們聽到聲音趕出門外時,我已經加足油門載著anneshu逃離現場,我把頭探出窗外留下一句:『沒事,是蟑螂。』也沒工夫看他們兩對夫妻臉上不解、疑惑的表情,就跟anneshu火速往中壢奔去。
『說,你喜歡我嗎?』anneshu頭面向窗外說著。
『我沒說不喜歡。』我選擇不正面回答。
『那就是喜歡?』她追問著。
『妳說什麼是什麼,反正現在是妳說了就算。』我繼續裝聾作啞。
『你就可以逼著我坦承,自己卻閃閃躲躲,你是不是男人啊!』anneshu已經進入歇斯底里狀態,對我吼叫起來。
我當然知道我的做法毫無光明磊落可言,可是我就不敢對anneshu坦承說:『是,我喜歡妳。』幾天前我還沾沾自喜,已經擺脫這些情愛的取捨之苦,又蒙天恩沒有因此失去淑芬,我實在不願意再攪進感情渦流中,縱使我十分確定anneshu在我心中已有一席之地。
總之,我就是想一逃了之。
『誰叫我們發過毒誓,我們兩個之間永遠不能生男女情愫,我不想違背誓言被書砸死。』我知道這話很爛,但我終究是說了。
『停車。』anneshu說著。
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竟然對她的話唯命是從,顧不得車子所在地點是高速公路,我乖乖的把車靠向路肩。
只見anneshu下車,拿出那晚她帶的袖珍漢英辭典用力往頭頂一拋,書敲中她的頭頂然後掉落在地面上,我不知道會有多痛,但是anneshu已經蹲在地上哭了,我則是反射地陪她蹲著,用手掌輕揉著她被書砸中的部位。
『妳不要這樣好不好。』我百般心疼地說,那書就像是擊中我頭似的。
『我違反誓言,我甘願受罰。那你呢?也許我們不會在一起,但是至少讓我知道你的心意。』anneshu依舊不死心地問著。
『我明天跟妳說好嗎?先上車,等等警察要來了。』
看著她一介女流都如此的果敢,我竟然畏縮到這番田地。可是,我也很委屈啊!我要真的鬆口承認,被我那本4公斤的辭典打中,我一準直接被送醫院急救。更何況,『近人情怯』,面對anneshu我怕一鬆了口,就會造成我無法收拾的局面。正如她說的『也許我們不會在一起』,為一個勝算不大的賭局付出所有的籌碼,犧牲掉淑芬對我的一番情意,我問心有愧。
『今天不談感情,妳難得來,我爸的信用卡又在妳手上,我們好好去玩一下午如何?』我建議著。
或許是我允諾anneshu給她解答,還是她自己心情突然轉好,她改變了先前悶悶不樂的態度,擦乾眼淚後,對我做出了友好反應。
『你送我的手帕可愛吧!』
女人真是像雨像霧又像風,暴雨忽過又乍晴。須臾間anneshu從梨花帶淚就變成含笑牡丹。也不想想我才為了那條手帕受苦受難過,還敢問我它可不可愛。
『可愛?妳那麼討厭它,幹嘛把它帶在身上?』身為卑鄙手帕男的我不禁抱怨著。
『為了睹物思人!想忘掉你前,好好的回味跟你的一切。我身上的衣服、手帕都跟你有關,只是沒料到就連你都一起出現了。』anneshu難掩興奮地說著。
『在火車站,我才是被妳嚇到了呢,我媽的結拜妹妹居然會是妳媽。』我說,隨便抽了一張面紙交給anneshu。
anneshu跟我坦白,從看到我,到在我家對我做的一切,都是有著些許的報復意味在。她拚著生理期不顧幫我趕報告,以致於累倒,我卻是連進房間看她都不敢。這讓她相當氣不過。
『誰叫妳男朋友那天來,我本來當天下午就要去看妳,看到妳傳的短訊人就退縮了。』我辯白著。
『你沒有跟別人競爭我的勇氣嗎?』anneshu問著。
『沒有。妳不是說妳很愛他,我也很愛我的女朋友,我進退兩難啊!看到短訊時,我就想妳都有人陪了,我幹嘛去,我沒立場去。』我把當時心裡的感受如實托出。
『你吃醋了?』anneshu更燦爛的笑著。
『我哪有?』我連忙否認。
『太好了,你吃醋了。』anneshu不斷地重複說著。
說不定從頭到尾anneshu只想確定我是真的在乎她,等我半默認地承認我當時確實吃了她男友的乾醋後,她立刻轉乖似地跟我道歉,道歉的內容包含她今天的幼稚,還有就是對我所受的皮肉痛致上哀表之意。
我們又回到了從前說說笑笑的自然。anneshu說,喜歡我是令她困惑不已的偶然。發哥常跟她聊起我,除了複雜的女性關係外,發哥對我倒是讚賞有加。當我們在路上因碰撞而結識,後來她知道我就是聞名已久的×××(不雅用詞恕刪),就更加好奇,接下來在我們之間發生種種的點滴後,百般無奈的情況下就喜歡上我。
anneshu用非常無奈的口吻闡述著她的心路歷程,我完全無言以對。
『所幸。』anneshu用這樣的字眼。
在她的一個網友的忠告下,使她覺醒,她要讓愛道德化,要對既有的愛負起完全的責任。
『誰叫我還是愛他,要不然我一定……』anneshu欲言又止。
『一定怎麼樣?』糟了,我又不自覺的浮氣了起來,狗改不了吃屎。
『我都讓書砸了,還要我說什麼嗎?你這爛人。』她扁著嘴說著。
中壢並不遠,而我們聊的時間不短,很快的到了SOGO,當然到這來的目的已經被消滅,只是我們沒有地方可以去。
『還買手帕嗎?』我問著。
『有皮皮蛙就夠了。』anneshu張開手帕,遮住半邊臉,眼神含笑說著。
『那我們去哪?』
『去花光你的生活費啊!』anneshu在人影雜遝的大廳裡喊著。
說完她就又拉住我的手往前奔去,這一握我們就沒再分開過。
我沒有擺脫的意念,不是不能而是不願。
『是的,我不願放開。』我彷彿也聽見anneshu跟我默喊出同樣的心聲。
如同我第一次執起anneshu的小手一般,手上的汗水沒有少滲過。只是今天每一滴都好像會鑽入纖細的毛孔中,直入細胞核心裡,讓我身上的無數的分子結構都止不住的瓦解跳動著。頻率越快,我握著anneshu的掌心就越發的牢緊,深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足,就在百貨公司的賣場裡自顧的狂舞起來。
anneshu帶著我到男裝西服部,幫我挑了一件不合時節的冬天大衣,連專櫃小姐都不解其意地連連勸阻anneshu。
『妳能阻止她的話,我就跟妳姓。』我笑著跟那小姐說著。
她是anneshu又是女人,除非你是上帝,要不然省省口水吧!
那是一件單排釦的灰色短大衣,看起來又沉又重毫無設計感的老款式,穿在我身上顯得黯淡跟老氣,也許是我人單薄的關係,一披上它,就覺得人像是被厚厚的熊皮包裹著。
『好看嗎?』anneshu自信滿滿地問著。一副不由得你說不的姿態。
『好看是好看,但是好重喔!』我迂迴著抗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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