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幸福來了》  

24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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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Say Yes〉電話,張小量接電話,先同死命的把我搖醒。
『才晚上11點,你睡個什麼勁兒。你大爺我來了,快開中門迎接。』家宏在電話裡嚷嚷著。
家宏還真是說話算話,說要來突擊檢查,就真的請假跑了上來。應該是結果讓他滿意,要不然他不會這樣大搖大擺的來找我,所以我都已經做好準備,等著聽他炫耀一整夜。
『你有病啊!想也知道那個什麼anneshu是喜歡你,誰會好到連生病還幫一個朋友做牛做馬,沒一開始叫你去吃自己就算好的了。』家宏美滿之餘,開始管起我的閒事。
還是跟家宏說了anneshu的事,當然我省略了大部分跟她相處的細節,畢竟我也不敢肯定我面前這個好友不會到處亂說。
『你這小子,被感動、心動就說,要不然什麼時候看過你在擔心別人喜歡你與否。老實講,想變心了對不對?』
『你不要亂講,我是因為很珍惜這個朋友。』
『那你更要問清楚,要不然對人家不公平。搞不好那個anneshu根本對你沒意思,你這樣胡亂猜她怎麼做人,到時候可真的連朋友都做不成。』
我覺得家宏說得對,但是我就是不敢去確認。家宏的手腳倒是比我快,坐到我的電腦前面,打開outlook,找到anneshu的mail,打上五個字『妳喜歡我嗎?』跟我說後,看我沒有反對的意思,按下傳送鍵。
『衝突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方法。』家宏說著。
想著這樣也好,如此一來,也不用讓我費盡心思去猜。只是我擔心會不會被她的男朋友看見。對啊!我都忘了她男朋友在身邊。
我把這個焦慮告訴家宏,家宏直搖頭。
『你毀了,張小量。我肯定問題出在你,不管她的答案如何,但你是喜歡上anneshu準沒錯。』
按家宏對我的瞭解,他的推斷有相當大的可信度。家宏回憶我的戀愛史,我會刻意避開已有男友的女孩,不只是朋友妻不可戲,連他人妻都不可戲的我,竟然會跟anneshu保持這樣的準曖昧關係,絕對是深深掉入了情網。
『我有淑芬了。』這話是實話。
『兄弟別傻了,男人競逐的是一個愛的絕對權。像我跟我老婆這樣兩情相悅固然可喜,但是,比起被愛的享受,男人多選擇愛人的痛苦。』
『我愛淑芬。』我搶著說。
『我沒說你不愛,只是分量上anneshu多個一、兩克重吧!愛情和藥一樣,成分不變,分量不同,效果可是天差地遠。』
被家宏這樣一說,我更亂。明天我還得接淑芬,去淑芬家和她爸爸暢飲一番,現在還要擔心自己的心意,跟那封收不回的問題。
『安啦!兄弟一定挺你。只要anneshu也喜歡你,你就放膽去追。這不是先來後到,可以簡單二分的問題。』
這損友不讓我懸崖勒馬,還把我往火海裡推。是淑芬讓我找到感情的寄託,我的感謝與珍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道盡,我更是專心一意的對她,怎麼……家宏看到我愁眉不展的不發一語,又開始瞎起鬨。
『胸部很大吧!我們兩兄弟的品味一向如此,你一定是遇到n+1罩杯的人間奇女子,才會想不開要放棄淑芬。』
『對,很大,你不知道,你正站在她的胸部上嗎?』
『哇,有地球這麼大啊!好怕喔,我現在在左邊還是右邊。』
『左邊吧!左邊的小一點。』
在嬉笑聲中把今晚結束,相信家宏是知道我真的心煩,才想盡辦法讓我開心,連我預計他會炫耀的美滿幸福,他都刻意收斂不說。我很羨慕他現在擁有的踏實感,對愛的人『一心一德,貫徹始終』,能有穩定的情感是很重要的,很不喜歡我正面臨的不安與罪惡感。
家宏睡了,臨睡前再三向我保證他一定支持我。還說他跟我不同,他已經進入『無胸勝有胸』的最高境界,要我祝福他和咕咕鳥此生雙宿雙飛。
面對一個不管是非對錯都站在你身邊的朋友,有什麼理由不去祝福他得到幸福呢?是的,我由衷地祝福他們。
因為家宏是採突擊法跑來找我,原本約好的老同學當天都只剩晚上有空。所以星期五我去接淑芬時,先跟她告一個晚上的假,送淑芬回景美,向她父母做簡單的問候,再奉上一瓶從學長那A來的21年皇家禮炮,我就往中山北路的湘廚去和大家碰面。
從起床後我就開始收信,往聚餐的路途中我又抽空到網咖,家宏還打電話邊問結果邊消遣我。其實,無論好壞我都很想知道anneshu的回答。
羞恥感被淑芬的體貼越疊越高。先不論我為了怕家宏三杯黃湯下肚失言,拋下她自己去同學會,本來說好陪她去看電影也取消,最嚴重的是,從我見到她的幾天前到從她家離開的最後一秒,我心裡都在想別著的女人。
『記得想我就好。』
這是當淑芬知道我決定不攜伴參加同學會時對我說的話。又溫暖又柔軟的耳語,卻比指責我還要重上萬倍。
『來啦!看你臉上的挫敗樣,就知道你輸了。』等我到餐廳家宏已經喝茫,顛顛倒倒地端著一杯八分滿的啤酒,走到我面前。
『遲到罰三杯。』害我預言失準的眼鏡俊、胖子九,連牙套小明星妹都帶著宣傳趕來了。
『好!還是度量、酒量一樣大。』胖子九看我毫不遲疑直接吹瓶,大聲的叫好。
本來只打了幾個我手機裡有的同學號碼,想不到風聲傳開,牙套妹說要來,結果一堆想和明星同學沾親帶故的曠男群,就蜂擁集結而至。不過聚會就是熱鬧才好。在大家回憶往事、吃肉喝酒,其樂融融之際,泥鰍打了電話給我。
『三缺一,原班人馬原地點,發哥的正點表妹也在。』
嗯?不是anneshu的男友來找她,她怎麼會跑到學長家?還有她不是身體不舒服,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出門?我急於去找尋答案,就找藉口脫身。
『要走可以,這冰桶裡的威士忌喝完就行。』有家宏為友實我幸也,有酒品之差的家宏為友我衰也。但,是我的死黨起的鬨,別人當然沒有勸阻的理由。於是我頭上仰,雙掌舉桶至頂,以口就桶,一股腦地就把酒往喉嚨裡送,然後在一陣歡呼式的掌聲下,步伐紊亂的離開餐廳。
雖然搭上計程車時我已經是頭昏昏意茫茫,不過我還留著說幾句清醒話的力氣,
我要當面問anneshu,『妳是不是喜歡我?』
anneshu真的跟著發哥在學長家,我卻沒有機會和她說任何一句話,她在發哥女朋友的陪伴下,在房間裡睡覺休息。發哥說anneshu的男友昨天突然來找她,她不想因為自己身體不適而壞了男友的興致,化著妝撐著精神,兩天都陪著男友在台北市到處走,剛剛還打算和男朋友去參加一場聚會,受不了經痛又不肯跟男友說,就麻煩發哥說家裡有急事把她載走。
『她的男朋友也太木頭,連女孩子生理痛也看不出來嗎?』泥鰍仗義直言的說,他對anneshu的關懷表露無疑。
『為什麼不回家休息?』我問著發哥,渾身的酒意早被緊張驅走。
『她說想出來透透氣,剛剛已經吃完止痛藥,小燕在照顧她應該沒問題。』
『不用看個醫生嗎?』放不下心的我,徵詢著發哥的意見。
『小燕好說歹說,anne就是不願意,我有什麼辦法,要不你自己進去試試看。』發哥意有所指的說著,說話時也刻意放大音量。
泥鰍向發哥抗議著,為什麼剛剛他要進去勸anneshu,發哥一味阻止,現在反而要我主動進去。
聽到anneshu病倒了,雖然直接原因是太勞累,但根由來自我是不會錯的,我害她元氣受損在先。照道理說,知道事情原委的發哥願意給我機會,讓我進去探視anneshu,我若還有所遲疑,當真是禽獸不如。可是從發現anneshu為我趕報告而不舒服,發哥就應該知道我和她的關係匪淺。暫不論發哥怎麼看待這件事,但是只要我踏進房門一步,無非是自己招認我與anneshu間的不尋常,而在場所有的人,除了anneshu沒人不認識淑芬。我這一步,看在也喜歡anneshu的泥鰍眼裡,也許只是對我左右逢源的嫉妒,在發哥和小燕學姐的眼裡,恐怕就是責任與抉擇了。
『對啊!小量一向最會哄騙女生,也許anne會聽他的。』狀況外的學長偏偏這時進來攪局。
這話一出,發哥的態度就又變了,老大不高興地說:
『沒人拜託他去!跩啥?你們打不打牌?』發哥用牌尺將面前的麻將子掃到牌堆裡。
我想這一步我是踏不出去了。我不是跩,我是『不女子』。
我恨自己沒有一雙可以透視門板的眼。anneshu就在門後我卻是一面也不能望,喉嚨裡就算有千言萬語想說,脖子裡的喉節就像硬脹大10倍壓住了聲帶,讓我有口難言。
打了一圈,發哥是邊打邊罵,不管我打得快或慢,他都有一套說詞來數落我。
『行啊!人家是邊張、中洞都吃不到,你是把把聽多頭,還能自摸門前清,了不起。』
『要胡牌一張就夠了,何必坐一望二。』
我不聰明但我也不是笨蛋,這句句都是衝著我來,可是我只能繼續裝聾作啞。
『發哥,你這話不對,聽邊張、中洞是逼不得已,還是多聽幾個洞,牌才不會被扣死。』
難怪他叫泥鰍,連學長都感覺到氣氛不對,整場默不作聲,倒是他急著往爛泥巴裡鑽。
『不打了,就當我輸這麼多。誰愛聽牌就去聽,我管不著。』發哥用手臂把牌掃掉,從皮夾拿出三千塊丟在桌上,氣呼呼地走到沙發坐下。
這下可好,所有的人都知道發哥發飆了,學長和泥鰍都把視線望向他整晚針對的人,就是我。
我能怎麼辦呢?我的腳根本就被釘在地上,連走路都困難。不管說什麼都是錯的前提下,亂開口就是活該找罵挨。還好這時候小燕學姐出來把發哥叫走,要不然我們這票人都不知該怎麼收拾這場面。尤其是學長,自己家從麻將競技場變成殺戮戰場,又不能趕我們走,好幾次學長看我的眼神都快委屈得擠出淚水了。
『小量你先走吧!我亂發脾氣,我跟你道歉。』15分鐘後,小燕學姐陪著發哥出來跟我道不是。
我不想走,但是我卻得走。我咬著唇,下決心先暫離這個詭譎的局面中。
『發哥,對不起。小燕學姐,麻煩妳多費心。』我唯一能說的大概也只有這麼多。
『你不踏進來,就走遠一點,要不然對anne太不公平。她受不了這兩頭的拉扯煎熬。』小燕學姐送我到樓下時,挑明的對我說。她還要我放心,其實發哥知道的不多,最多是懷疑。
『你手機關了還是沒電?你要的答案在裡面。』小燕學姐在進電梯門前,留下了這句話。
手機果然沒電,難怪一、兩個小時都沒人找我。我等不及回到宿舍充電,就死命地跑往路上的通訊店。買了一顆250元的台製電池,連電池蓋都沒裝就急忙聽語音信箱和簡訊。
在逝去的100多分鐘裡,我收到了4個語音信箱留言和4個新訊息。
語音信箱裡,淑芬擔心著我。而我的手機又不通,淑芬自然是著急地想知道我的行蹤與安危。
語音信箱裡,家宏以為我是去找anneshu,所以裝醉不告知我的去向。家宏還義氣干雲的說,他能對不起淑芬,但是絕對不會對不起我。
語音信箱裡,我媽叫我下禮拜回去一趟,她有故鄉的老朋友要來家裡玩,要我當嚮導,順便要我帶淑芬回去。不知道是誰告訴外公,他的長孫有了可以論及婚嫁的對象,老人家就使著性子非見著不可。
語音信箱裡,有電信公司的催繳通知,就是沒有anneshu的聲音。
我換查訊息,終於在淑芬寫著『請小心,記得回電』的訊息後,找到anneshu的答案。

是的,我喜歡你,那又怎樣呢?
不是你我的幸福來得太早,
是你我都出現得太晚。
發訊人:anneshu
發送於:2003.5.23
23:10:10

我該高興不是?有人喜歡著自己是一種幸福,『幸福來了,又不是狼來了』,我何必驚慌失措,除非我是牧場上溫馴無助的羔羊。但我不是,不論輸贏,至少在感情的競逐裡我是訓練有素的賽犬,曾受傷也痊癒過。
那anneshu呢?我還不夠瞭解她,我真的不知道。但淑芬卻是被幸福豢養的羔羊,她該受這莫名的驚嚇嗎?別問我,我還是不知道。
人迷惘時就容易迷路,當我下計程車時,看到的不是70塊車資就能到的公館,而是100多元的豪華仁愛路。眼前一棟搞不清楚是百貨公司還是書店的巨大建築物巍巍的矗立著,我進入樓裡,看到卡繆很有氣質、卻異常寂寞地躺在離暢銷書很遠的架子上。我不請自入,打開了他為期7年的生命札記。
為什麼是他?依我現在急著想找解答的心境,就算哲學性格如何根深蒂固,也不會想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品裡獲得指引,就算灑狗血裝高尚到底,也應該去看《老人與海》之類的小說。
找到他,因為署著他姓名的書名右邊的五個小字『荒誕的處境』,教授曾說他對人的良知所面臨的問題做了徹底的闡述。
我正處於荒誕的處境裡,而我的良知面臨了問題。這跟想看電視而遙控器就在手邊的道理一樣,所以我拿起了卡繆。
『幸福在意識中,我此刻需要的不是幸福,而是能辨別幸福的意識。』
這話一語道破我的的貧乏,卻又讓我溺於更深的水窪中。
因為我知道我動了骯髒的念頭,我居然想要在與我累積多年感情的淑芬和anneshu間做個抉擇。
我真是罪無可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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