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畫對大多數人來說,是一種對現實生活的慰藉。在漫畫裡,高大英挺的男人能力舉千鈞,年輕氣盛的少年在大樓間擺盪,他們從各式各樣的災難中拯救人們。而我們把世界上所有難題的解答,都留給金光閃閃的他們,想像即使在最難熬的時刻,他們也能微笑以對。藉由無敵的超級英雄形象,我們幻想著自己也有被超級蜘蛛咬到的一天,被輻射線照射過量的一天,到了那一天,我們也能變得與眾不同,一切困窘與不堪都能獲得解決。但這一切美夢,都在翻到漫畫最後一頁時消散無蹤,我們只得繼續背起生活的重擔,默默地踽踽獨行。
但對山姆•克雷與喬瑟夫•卡瓦利來說,漫畫不僅只是打發時間的娛樂罷了,漫畫更是這對創作搭檔的想像力結晶,甚至還是他們命運的預言書、對現實不公的抗議,以及對數十年人生悔恨的最後救贖。他們創作漫畫,喜愛漫畫,最終活如漫畫。麥可•謝朋的小說《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》,描寫了一段似真如幻的動人故事,時間橫跨數十年,是一本包含動作、懸疑、戰爭、愛情、家庭、親情、同性戀/恐同情結、兄弟情誼、商業狡詐、魔幻寫實等眾多元素,而以美漫題材貫穿全書的浩大史詩。
四十萬字的份量,稱之為史詩毫不過分,但從內容上,《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》也當仁不讓地是本史詩,故事從一九三○年代卡瓦利的布拉格少年時光講起,寫他自幼時就懷著對魔術的興趣,到如何師承孔恩布魯先生,再接受各種開鎖訓練,學得一身宛如胡迪尼再世的脫逃技藝,最後與恩師找尋猶太傳說魔像,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之後,又如何設計棺材機關,得以讓卡瓦利與魔像一同逃出布拉格。這全書的一整段開頭,充滿著中歐布拉格神秘又迷幻的歷史色彩,配上三○年代德奧捷戰間期的詭迷氣氛,與一老一少師徒倆如何抽絲剝繭,尋得生機逃出生天的故事主軸。其中的開鎖界師徒傳承與猶太傳統魔像淵源,塑造出的氛圍宛如中國武俠小說一般令人熟悉。技藝高強又沉默寡言的老師傅形象讓人神往,而躲避德軍搜查的橋段更是緊張,這已經可以當作一部完整的短篇小說。但更令人驚訝的是,這開頭第一部的四萬字份量只不過是全書的十分之一罷了,而故事才要開始,後頭還有高來高去峰迴路轉的三十六萬字呢。
本書共分六部,幾乎每部都有不同的戲劇元素,比如第一部是卡瓦利少年與老師傅的機關冒險,第二部卻又轉為卡瓦利與克雷這對表兄弟,如何從他們自身的遭遇,共同創作出他們最重要又具有高原創性的美漫角色:逃脫俠。簡單來說,每一部都有著作者冀欲發揮的主題,為數眾多的戲劇性接連地套在卡瓦利與克雷這兩個小人物上,即使閱讀過程中不時覺得,作者為了豐富故事內容,也未免太過強加角色的經歷,以至於他們的傳奇人生實在太過波瀾萬丈。但也得佩服麥可•謝朋,他在章節之中不斷丟出新設定的同時,卻也能確切地描寫每個環節的故事性,就算有些機關略顯簡略──像是卡瓦利竟然可以在流亡途中學得一手好畫工;他從學習開鎖的過程中竟也能學到不輸超英雄的流暢肢體動作──但喘不過氣的緊湊故事情節,也讓人不免忽略掉這些可能毀掉故事的敗筆。只要一看下去,就像一幕幕令人目不轉睛的好萊塢電影,讓你忘記思考,只想盡情享受這閱讀的一分一秒。我想《紐約時報》首席書評人角谷美智子說得最好,『……(麥可•謝朋運筆)如同一隻神奇的蜘蛛,毫不費勁地編織著精心設計的文字之網擄獲讀者……』(...like a magical spider, effortlessly spinning out elaborate webs of words that ensnare the reader... )
麥可•謝朋撰寫此書,當時才三十七歲,這本書證明了他有編寫大部頭小說所需的資料搜尋能力,包括戰間期的歐洲史,以及二十年間從避戰、參戰到戰後的美國社會情勢,還有二戰慘絕人寰的極地戰區描寫,最後當然還有潮起潮落的美漫史:從漫畫開始報紙角落崛起的三○年代,迎接所謂黃金世代(Golden Age)的四○年代,最終歷經四○年代中期戰亂而因此銷量大衰的超英雄們,卻又得在五○年代面對漫畫法規(Comics Code)的白色恐怖,進入乏人問津的慘澹時期。麥可•謝朋以史入文,有戰爭等史實記載,又有威爾•艾斯納(Will Eisner)與奧森•威爾斯(Orson Welles)等風雲人物,這些寫得一點都不艱澀難懂,卻又道盡漫畫從業人員與小市民的時代心聲,這是他的另一項長處,證明他不只是一尊兩腳書櫥而已。也難怪他的最新作品《未完的棋局》(暫名,The Yiddish Policemen's Union),能夠在今年一掃雨果獎(Hugo Award)、星雲獎(Nebula Award)、與側面獎(Sidewise Awards)等三大奇幻小說獎,這樣的成功,閱畢《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》之後,深感絕非浪得虛名。
《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》從戰前的布拉格少年學習開鎖的那一刻開始,接下來的故事就像一個又一個等待破解的機關,直到全書最終帝國大廈上的懸劇,讓這個故事有個頭尾相連的完美連結形式,就像一把完美的精密鎖。而撥開《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》繁複的情節設定,就像書中人物所說的『唯有愛,才能解開那對布萊瑪子母鋼鎖』。書中的三大角色,卡瓦利、克雷與羅莎一輩子都在解鎖,卡瓦利想解開國仇家恨的鎖,克雷想解開自身性向認定與外界異樣眼光的鎖,羅莎想解開家庭秘密的鎖,但他們卻又在解鎖的過程中,給自己加上了更多的枷鎖,就像當年那個一緊張就開不了鎖的小學徒一般,當負面情緒湧起,他們選擇了逃避、封閉、流放、偽裝、冷漠,就算解開了眼前的鎖,卻同時傷害了鎖裡更重要的人事物;在追求解鎖自由的同時,卻進入了更深邃的死胡同裡。當逃脫俠以解放苦難自由為己任的同時,他卻不一定記得師傅的教訓:『不要老想著從哪裡逃,把煩惱留著去擔心往哪裡逃』,重要的不是那雙解開世上之鎖的巧手,而是那雙看清楚枷鎖背後目標的眼光。當你瞭解了哪把鎖才是關鍵,解鎖不過是彈指之間;『愛』這把鑰匙說來老套,但絕不代表它毫無功效,卡瓦利與克雷花了半輩子才了解這個道理,但他們開鎖後的人生,才正要開始而已。而反觀我們,儘管沒有戰亂,沒有家破人亡,但我們又得花上多少蹉跎與埋怨,才能找到那把永不磨滅的愛之金鑰?
不知道是誰說過,『想像力是對抗現實最強的武器』,卡瓦利與克雷用人生闡釋了這個道理。想像力讓他們出名,卻也停止了他們實際去愛的勇氣,而淪為被過往傷痛與冷言閒語綑綁束縛的囚犯。對家人的愛,對兄弟的愛,對情人的愛,讓他們受苦與折磨,讓他們踏上幻想與現實交雜的神奇冒險道路。但也是愛,才能讓他們從錯綜複雜的心鎖中解放,最終走出陰暗斗室,踏上陽光大道。最終逃脫俠永遠地消失,而卡瓦利與克雷開始確實地活著。想像與真實只在那一線之間,而開啟箇中大門的鑰匙有無數把,但《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》,做了最令人心悅誠服的其中一把鑰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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